20140517

淺談香港仔


香港仔的secret code: ABERDEEN

中國人不喜歡《香港仔》﹐除了杜汶澤可憎﹐也因太有港味云云。愚見以為﹐他們無法得到快感﹐因為少看香港娛樂版﹐看不懂片子如何剝削演員﹐向女演員最脆弱的G點﹐狠恨攻擊。

例如Yumiko﹐她演模特兒﹐常去飯局收幾萬銀酬金﹐一臉曾經滄海。香港觀眾﹐自然想起她經理人公司的女藝人﹐各式各樣﹐陪老細唱K劈酒玩枕頭的流言蜚語。Yumiko伸長個嘴啜麵﹐啜到人中起縐紋﹐根本是很露骨的色情笑話。這樣下流的角色﹐即使是good casting﹐但五年前的Yumiko﹐當然不會接啦。

梁詠琪更是度身訂造。伊以玉女偶像起家﹐廿年過去﹐情場事業兩失意﹐變成今日的過氣女星﹐嫁個西人老公以為能力勉狂瀾﹐簡直入型入格。伊一反保守形象﹐場場露乳溝﹐摀低身﹐露底褲邊﹐有場戲跟女兒浸浴﹐固定長鏡頭close-up﹐幾乎見到Gigi的粉紅色乳暈﹐小弟簡直聽到鄰座女觀眾銀牙咬碎嘩嘩嘩。

末了Gigi替老公古天樂口交﹐重點不是口舌吞吐﹐好戲在後頭﹐她吞精入口﹐感覺惡心﹐飛撲去洗水盤用李斯德林潄口﹐其原理跟日本強姦色情AV相若: 女優愈忘我表演「やめて」﹐觀眾愈全情投入﹐眼都唔眨。

小弟思疑﹐Gigi表演吞精﹐就是彭浩長的夢想﹐也是他底作品的「核心」思想: 港男如何誘騙港女吹蕭?

《買兇拍人》用外援﹐過氣AV女優替導演(張達明)口交;《公主復仇記》賤人吳彥祖樓梯口猛搞阿嬌(可惜拍時未發生淫照風暴);兩集《志明春嬌》未竟全功﹐楊千嬅太強﹐於是《低俗喜劇》就改玩新移民﹐用鄉音未改的中國人陳靜﹐邊吃爆炸糖邊替杜汶澤吹蕭。《香港仔》是最新的嘗試﹐如何令一個好巴閉的港女替男人吹蕭﹐就一個字﹐Desperate。

編導所以不再拍年輕人﹐拍四、五十歲﹐一事無成的女人﹐因為唯有當港女淪喪﹐去到一個冇人冇物又冇錢的絕境﹐才會替冇錢又冇權力的港男吹蕭。

好勝Gigi的特點﹐是人老珠黃﹐唱片滯銷﹐嫁個西班牙老外威威﹐但始終意難平。於是飯局余文樂(彭浩長的投射)﹐化身浮士德﹐「調教」梁詠琪:「妳要放膽試下新o野先得o架」(大意)。余不會「勸誘」楊千嬅﹐因為她很成功。而Gigi要「試」的「新o野」﹐一點也不新﹐不過是吹蕭。潛台詞很清楚:楊千嬅和梁詠琪﹐天天返工遊魂﹐倒不如放棄職場競爭的野心﹐做返女人的角色﹐返屋企服侍老公(隱喻為吹蕭)。

千頭萬緒﹐彭浩長作品的中心﹐正是「吹蕭」。置於港男港女權力鬥爭的context﹐就見其意義。《香港仔》亦見到編導的進化: 他會用大條道理﹐合理化自己的慾望﹐用重建家庭作藉口﹐包裝他想控制女人的幻覺。末了男耕女織﹐各司其位﹐各人重回自己的社會崗位﹐女的不再冷感﹐男的不再偷食﹐人月團圓﹐於是天下太平。

小人做小事﹐我愛香港﹐築福香港﹗

以上﹐寫得不好﹐但我放棄了﹐多謝捧場。

20140510

一本創作考

談鄭健和「壹本創作」

一、蘋果箱


武神鳳凰第137期

《武神鳯凰》(2003-06)第137期﹐鄭健和離開海洋前尾二一期的專欄﹐有段短短的文字﹐寫得頗有感受﹐簡直有智慧。

一般淺人辭職時pack箱﹐不是感傷﹐就是抱怨物累太多﹐扮超然物外。和仔不同﹐見那十幾隻蘋果箱﹐他反而感歎 :「不是太少了嗎」。這並非物慾、佔有慾﹐而是勞苦多年﹐但自己的「成就」﹐是那麼的零碎渺小。難得的是﹐裡面也沒有自憐、怨懟之心。這種謙卑﹐不符合香港精神﹐唯有將「紙箱」換成「錢」、「女」、「樓」﹐香港人才會嫌少。

不敢說有「哲理」﹐但簡單兩句﹐裡面見到藝術家的謙遜。「三十幾年人」﹐「可帶走....只有十幾個紙箱」﹐生有涯﹐青山不老﹐對照到自己的局限、不足﹐於是生謙卑之心﹐於是就能繼續追尋。
這種對人生的領悟與自省﹐肥良是無緣的了﹐於是讀者也能見到二人的不同。 之後分道揚鑣﹐亦是必然的結局。

二、一本書


《火龍》第一期

2006年和仔離開海洋﹐自立門戶﹐開公司「壹本創作」﹐出版日式精裝書《火龍》。公司名稱由來﹐參考《火龍》 (2006)第一期和仔專欄:

「既然想寫一本書﹐不如就叫一本吧」﹐「不是五本﹐不是三本﹐而是一本」。

唯有回到香港漫畫由山寨手工業﹐轉變為官僚公司制度﹐知名作者忙於炒樓甚少寫畫的怪現象﹐再聯繫到肥良心魔的context﹐才懂和仔只寫「一本」書的意義: 於港漫界言﹐立志「寫一本書」﹐是那麼的與別不同。

黃玉郎、馬榮成所以是香港神話﹐並非藝術價值﹐是他們將漫畫制度化﹐用流水作業﹐建立霸權﹐並搵到好多錢﹐天文數字一樣的錢。漫畫家立志「寫一本書」﹐花幾年想寫一本傳世佳作﹐放諸世界﹐並不出奇﹐但以港漫界價值觀言﹐和仔的志向﹐就是石破天驚。只「寫一本書」﹐翏翏幾個字﹐和仔已要跟主流價值割離﹐以肥良90年代末一敗塗地的歷史為戒:

肥良失敗﹐正正因為佢唔想只「寫一本書」。他要跟黃玉郎、馬榮成三分天下﹐結果一切尚未幻滅以前﹐他已忘記了最初要寫畫的初衷﹐忘記了寫畫的快樂。

三、肥良向西


武神鳯凰一百期﹐肥良還沒想過和仔會離開

肥良的心魔﹐跟和仔不一樣﹐他就是要寫「第二本書」﹐寄托於袁家寶、鍾國光、李健良、李重豪、鄧志輝等等﹐要建立《海虎》三部曲、《武神》300期以外的「第二梯隊」﹐跟著出第三本書﹐第四本書﹐然後海洋王朝建立﹐肥良就能像馬榮成、黃玉郎等等一樣功成身退﹐正職叫雞、食雪茄和打golf。《海虎》三部曲時代﹐肥良致力寫畫﹐寫出傳世之作。而他的心魔﹐隨打敗馬榮成的夢想﹐逐漸幻滅﹐他的「第二本書」﹐野心作包括《風刃》、《風暴十三》等等﹐皆功敗垂成。

到了2003年﹐董匪建華亂港﹐香港經「沙士」災難﹐港漫市場崩壞﹐肥良振起最後的雄心﹐跟鄭健和雙龍出海﹐出版海洋最後的大作﹐《武神鳳凰》和《赤柱飯堂》。和仔正(鳯凰)、肥良邪(飯堂)﹐肥良退居二線(「第二本書」)﹐他以和仔作掩護﹐寫他底驚人的﹐以中美國際鬥爭為緯的另類奇書《赤柱飯堂》。

肥良對和仔最大的期盼﹐不是僅僅寫好《武神鳯凰》﹐而是等肥良有空間﹐親自操刀﹐取代那些令他失望的朋友(袁家寶、倫裕國等等)﹐寫好海洋的「第二本書」。

《武神鳯凰》大功告成﹐和仔建立信譽﹐風波險惡間離開海洋﹐破釜沈舟﹐趁早上岸。海洋要寫「第二本書」的野望﹐始終功敗垂成。肥良最後的一拚﹐《赤柱飯堂》三部曲、《殺手日記》等等﹐皆以失敗告終﹐死剩的港漫讀者不識相﹐也不買帳。

樹倒猢猻散﹐海洋崩坍﹐鄧志輝一眾好手爭相離開﹐和仔則繼續走他底「一本道」﹐即使市場今非昔比﹐還是以《脫北者》登上蘋果港聞。而肥良繼續孤身上陣﹐一路向西﹐身邊再無八戒沙憎﹐跨下騎一隻肥踵的怪獸﹐走他底以海虎卡通佔領美國市場的春秋大夢。

四、在地鳯凰


肥良自傳作《絕地轉生》

《絕地轉生》肥良自謂﹐赤柱飯堂「間接令我損失慘重」﹐所謂「間接」﹐顯然是曲筆: 損失了的﹐不是直接的錢財(較諸肥良的炒樓得益﹐也不過九牛一毛)﹐而是「間接」的和仔離開﹐連帶鄧志輝、鍾國光、陳志祥等好手﹐全部翻臉棄他而去﹐甚至陷入不斷攻訐﹐兄弟情斷的殘局。爾後﹐肥良再走進「影印道」等殘術﹐萬劫不復的泥淖﹐「第二本書」的夢﹐打敗馬Sir的夢﹐終於夢醒。

梁匪振英時代﹐香港人自願走進﹐即將滅頂的漆黑海洋。港漫市場﹐也下降到不見天日的地獄﹐但於藝術創作抱負言﹐亦未嘗不是和仔的幸運﹐他將會是香港漫畫手工業﹐最後一代﹐碩果僅存的奇葩。肥良殷鑑不遠﹐所以和仔會是最有自尊的寫畫人﹐不再發夢﹐只做一件事﹐寫畫寫畫和寫畫﹐他的公司﹐一早立志﹐只要寫好一本書。「一本書」的隱喻﹐有恪守本業﹐甘於淡薄﹐不受物慾迷惑﹐筆下見真章的意思。《封神紀3》結局﹐主人公走進地獄﹐反了肥良的「飛天」意象﹐也見到和仔的清醒吧: 我們都不要﹐再於海洋載浮載沉﹐或於天邊離地飄蕩﹐想望那終將被人民唾棄的神話、「皇朝」與「天下」。

20140505

Like a Rolling Stone

"She knows there’s no success like failure
And that failure’s no success at all"
Bob Dylan

一、藝術的意義


Dylan@Kowloon Bay

《知音夢裡行》第一場戲看似不特別﹐但想深﹐置於疑似傳記電影而言﹐就覺得很驚人: 編導只是好plain地拍一個folk singer彈結他﹐觀眾廖廖﹐然後唱歌。

不像香港《勁歌金曲》cut頭cut尾每首歌只唱三句﹐編者讓歌者一首歌完整唱完﹐除了尊重音樂﹐小弟亦想起古典本格派推理小說﹐如Ellery Queen﹐「向讀者挑戰」的classic setting: 敬愛的讀者﹐一切線索皆如盤托出﹐你能告訴我真相為何嗎?

場景設計簡單﹐不透露戲中人是誰﹐樂壇咩地位﹐演員藉藉無名﹐高反差燈光﹐黑沉沉﹐唔知歌者係金秀賢咁靚仔﹐定杜汶澤咁醜惡。觀眾如何判斷這個folk singer的音樂﹐是好是壞?如其說是judge歌者﹐倒不如說是judge觀眾的價值觀、知識水平﹐一首歌﹐就是給觀眾的一封戰書﹐是美藝觀念的挑戰: 音樂﹐點分好壞?

一路看下去﹐更厲害﹐男主角個性不討好(搞大女人肚要墮胎﹐就招女觀眾本能反感)﹐彈彈唱唱﹐到處借宿一宵﹐然後on the road﹐東奔西走﹐但套戲完全冇judge﹐佢的音樂是優是劣。片末男主角去唱片公司試音﹐只係結果唔work﹐都係不講好壞。於是個波﹐其實拋番畀銀幕下的觀眾: 你能撥開重重迷霧(即男主角性格所謂令人反感之處)﹐不作人身攻擊﹐純粹地去評價他底藝術成就的好壞嗎?

此片亦令小弟想起﹐年前看Bob Dylan音樂會的經驗: 音樂編排偏向重型音樂﹐泰半是未聽過的新歌﹐舊有名作﹐不論編曲、歌詞都改得面目全非﹐Dylan台上唔講野、唔Social﹐基本上唔唱到hook line﹐都不曉他唱緊咩歌。除了一貫挑釁觀眾觀念﹐Dylan將老歌扭到變了樣﹐變成化左灰都認唔到的「新歌」﹐也有替神話「解魅」的作用: 觀眾可能擺脫所有固有框架、記憶﹐重新感受這些歌曲﹐屬於你個人獨有的意義嗎?(To be on your own, how does it feel, how does it feel? )

《知音夢裡行》的重要﹐是佈置了一個很特別的框架﹐想很pure地﹐讓歌者呈現自己﹐使觀眾評估自己﹐藝術的優劣好壞﹐以至藝術的意義。

二、藝術令人行動


Searching for Sugarman

藝術的意義﹐不是製造更多煙迷你的眼﹐是令人反省自己﹐然後世事洞明﹐起而行動﹐改變世界、自己。同樣是音樂傳記片﹐《知音夢裡行》跟Searching for Sugarman﹐便分別很大。

前者一開場就是歌場自彈自唱﹐是想極力避免觀眾有pre-judgement﹐太多「先驗判斷」; 後者剛剛相反﹐跟金庸的《笑傲江湖》一模一樣﹐主角姍姍來遲﹐更有傳聞他已死去﹐過了一個小時才出場。《知音》想觀眾回歸音樂﹐很純粹地看歌者﹐Sugarman則不一樣﹐通過各種訪問﹐誇張的映像﹐製造各種各樣的myth﹐令觀眾有未見其人﹐即躍然紙上﹐好很勁的幻覺。

同樣用了一個要觀眾猜謎﹐推理小說一樣的plot﹐《知音夢裡行》愈看愈令人清醒﹐觀眾會將自己與片中人對照﹐反省自己的人生; Sugarman則愈看愈令人迷糊﹐甚至相信那個主人翁的音樂造詣﹐可以Bob Dylan比肩的笑話。然後坐言起行﹐離場後去Kubrick買隻CBS重新發行的水貨soundtrack。(商人得其所哉)

兩部片的secret code﹐其實是Bob Dylan。

Sugarman借Dylan來抽水﹐哄騙不懂搖滾音樂的觀眾。可與Dylan比肩什麼的﹐不過說說而已﹐Dylan真是走進電影的框架﹐似笑非笑地嘲罵兩句﹐人人都嚇個屁滾尿流。

《知音夢裡行》則相反﹐Bob Dylan真是轟然登場﹐上台自彈自唱。Dylan出場的勁﹐是挑戰埋成個「傳記電影」的genre﹐當真有其人的legend﹐走進一部半真半假的傳記電影﹐其震動﹐其實不下於《人間蒸發》的結局。《知音》挑戰荷里活音樂傳記片﹐用「真人真事」垂範四方﹐推銷美國價值的成規: 電影不勵志﹐主角不會大鑼大鼓堅持夢想﹐亦不犬儒面對現實﹐只是自行我路﹐界乎無奈與宿命﹐唱他那掏心掏肺的小曲。主角正是資本主義所謂loser﹐無可無不可﹐卻絕不來敗部復活、重新振作恢復名譽那夢幻俗套(如Jeff Bridges《聲聲相惜》)。

一般觀眾對《知音》男主角影射的folk singer﹐聞所未聞﹐對Bob Dylan﹐則如雷貫耳﹐好似好很勁。

表面咁睇﹐《知音》裡Bob Dylan登場﹐即隱喻時代巨流﹐已將男主角淘汱。深入點看﹐觀眾一見那位疑似Dylan出場﹐就自然會有心理反應﹐湧出狂喜﹐有我識你唔識的快感﹐裡面成個扭曲的心態﹐何其勢利又愚昧﹐到底是如何運作?真懂他的好﹐還是不過虛榮﹐盲從權威﹐「我都識架」﹐盲從人云亦云的定見?

於懂得思考的觀眾言﹐藝術是一面鏡子﹐令人看清自己。(I'll be your mirror. Reflect what you are, in case you don't know.I'll be the wind, the rain and the sunset. The light on your door to show that you're home.)

三、藝術超越成功失敗

《知音夢裡行》當然無意談懷才不遇什麼的﹐他甚至不是談「成功」與「失敗」﹐什麼文章千古事﹐期諸百年的打飛機。像那句被議論了數十年﹐Love Minus Zero/No Limit的歌詞﹐成功與失敗的「辯證」﹐玩的文字遊戲﹐Bob Dylan當然不會笨到去自己解釋。Bob Dylan登場﹐只會令人覺得唏噓﹐然後坦然接受﹐我所有的悲傷。

《知音》男主角的Odyssey旅程﹐東奔西跑﹐南來北去﹐與其說是找reference point﹐證明自己可以「成功」﹐倒不如說﹐他是一路向西﹐斬妖除魔﹐去除家庭、女人、兒女、職業、貓狗寵物、父母家族的覊絆﹐you got nothing, you got nothing to lose。主人公不要錢﹐所以要去CBS錄爛俗的歌﹐只為籌錢給女人墮胎。他只要最低調的衣食住行﹐然後繼續唱他不變的歌﹐換兩餐晏仔。價值自全﹐不高亦不低﹐無須外求﹐無須旁人佐證。全片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其實千頭萬緒﹐主人公就只走一條路﹐直至停止呼吸﹐就像片子那妙不可言的環狀敘事結構: 人間世的路﹐看似無選擇﹐上天命定﹐究其實所以無得揀﹐只因為你早已決定不會改變。

於香港人價值觀﹐《知音夢裡行》的主人公﹐是失敗的﹐當所謂「成功」﹐以錢、權力、一家人齊齊整整衡量的時候。

熱血公民的宣傳語﹐「成功之前﹐絕對不要放棄夢想」﹐其實就是吊在笨驢面前那條紅蘿蔔﹐有得睇冇得食﹐以夢想來包裝功利(imply夢想的價值是必需「成功」)。

支聯會那種﹐則是典型騙局﹐雙方都明知自己做戲﹐但這齣無恥的大戲﹐又無了期繼續演下去。「民主將會戰勝歸來」﹐「民主」何時變了subject﹐一個活體生物?千呼萬喚始終不來﹐又能怎辦? 「成功不必在我,功成必有我在」﹐大言炎炎﹐要到何年何月才會「成功」﹐要收捐款多少才算「成功」﹐以至何謂「成功」﹐就要等明年拜山﹐問死鬼華叔。

香港左膠﹐則以「階段性勝利」﹐混淆成功與失敗的分際﹐製造騙局﹐延長戰線﹐走那條綿綿無盡﹐又好食好住﹐博學深思的毅行者苦路。

"A man is a success if he gets up in the morning and gets to bed at night, and in between he does what he wants to do"
Bob Dylan

《知音夢裡行》的主人公﹐毋寧是「失敗」﹐但還是無悔的﹐他一直做他相信有價值的事﹐唱那亘古不變﹐不舊不新的歌﹐而那與虛榮、私利無關﹐(他只是一條廢柴﹐來與去﹐根本who bloody cares?)﹐於是不經意地到達永恆。

May you always be courageous
Stand upright and be strong
And may you stay forever young

May your hands always be busy
May your feet always be swift
May you have a strong foundation
When the winds of changes shift

May your heart always be joyful
May your song always be sung
And may you stay forever young

Bob Dylan

香港人﹐根本不懂Bob Dylan。

20140428

Nothing I can Do

雜談《紅Van》 (改寫自facebook)

一、香港沒有了


Made in HK: 死老o野隊爆你呀

《紅Van》最值得看﹐可能是片尾字幕﹐一個香港都市鳥瞰鏡頭﹐銀幕亮起一句話:
「今日黯淡無光﹐對比昨天光芒萬丈﹐不知今夕何夕」 (大意)

這句話﹐硬膠得來﹐見到典型香港人心態:
不斷glorify英治時代的所謂成就﹐對比今日頹垣敗瓦﹐只能歎息唏虛。扯番口煙﹐懶感性﹐於是就「不知今夕何夕」了。這句話﹐等於離地中產的口頭襌:「做咩香港搞成咁」?

殊不知﹐香港弄至如斯田地﹐並非一朝一夕﹐是十多廿年來﹐所謂香港「精英」﹐與共匪、文妓、左膠、大中華膠合謀﹐用他們的麻木犬儒、自私貪婪、天真失憶、懦弱愚昧﹐合作「打造」而成。

一日香港人不打算醒覺﹐悔罪﹐承認香港衰敗﹐自己有責﹐現狀都不會改變。香港人只打算搶佔高地(如所謂「為了下一代」、「和平佔中」什麼的)﹐扮無辜﹐扮理性﹐扮默默耕耘﹐好感恩﹐然後諉過他人﹐只會越來越壞﹐直至香港與中國合流﹐再無分別為止。咪以為好耐﹐不費一兵一卒﹐將「香港人」種族清洗﹐三幾年內就會完成。

電影宣傳語:「一夜之間﹐香港沒有了」﹐其潛台詞﹐其實一樣﹐災難突然而來﹐從天而降﹐我好無辜。

《紅Van》咁難睇﹐咁爛﹐對比以前《香港製造》咁好睇﹐陳果的墮落﹐又是「一夜之間」變成的嗎?

一夜之間﹐「香港沒有了」﹐未必唔好﹐冇眼屎乾淨盲﹐唔駛煩。於日本右翼政府言﹐福島經核災﹐一夜之間﹐一號至四號反應堆﹐受感染的居民和貓狗牛隻﹐全部沒有了﹐簡直是夢幻的happy ending。怕只怕世事沒你打飛機時﹐想的美好。

二、狼狗咬春袋


《去年煙花特別多》: 學生妹食屎啦

情節不同只是枝節﹐《紅Van》電影跟原著小說分別﹐最關鍵是敘事觀點不同。原著是衛斯理式﹐即黃又南第一人稱回憶自述。陳果處男作《香港製造》﹐亦以主角中秋畫外音自述。《紅Van》此情不再﹐不用後生仔第一身﹐很簡單﹐編導已變了老屎忽﹐要與年輕人的pov割蓆。

《去年煙花特別多》不過餵後生食屎、掟學生妹出電車﹐《紅Van》則赤裸裸﹐要一刀一刀插死。

全片粗口橫飛﹐但很少人注意﹐片中人的爛口程度﹐是與他的年齡、演技、權力成正比。黑社會坐館一樣的任達華﹐統稱班後生仔為「春袋」(青春的一代)﹐則至為露骨。後生仔是「春袋」﹐即不論肉體上、口語上﹐毛都未出齊﹐小人都冇資格﹐學咩能人講咩能野粗口呢?

老人已發育完成﹐變了一條一條「戇尻」。在老人眼中﹐姦屍傻仔非殺不可﹐並非由於他有違道德﹐而是僭越﹐啫仔細細﹐發育未全﹐妄想搶大佬o的女 : 搞咪好o羅﹐搞死埋條女﹐咁我搵邊個? 個世界冇女人架啦﹐唔通搵Janice Man、芝See菇B出火?

《紅Van》表面是群戲﹐事實權力牢牢握係班老人(任達華、林雪、甚至李燦森)身裡。又南傾完電話﹐掛住媽媽﹐喊足成分鐘﹐一鏡直落﹐鏡頭愈hold得耐﹐就顯得你班後生演技愈差﹐愈似戀母狂﹐未戒奶。後生被污辱為「春袋」﹐唔曉反抗﹐於是老人得寸進尺﹐逆我者死。

原著條姦屍傻仔﹐被任達華激憤下殺死﹐他亦不失為一條漢子。電影版則變了公審﹐由老人唆使班後生﹐包括利用女人對強姦犯的本能仇恨﹐將傻仔一人一刀插死﹐是《紅Van》最值得注意的改編﹐見證了班香港文化老人的變態和進化: 條粉腸明明「死有餘辜」﹐但班老人都係唔肯揹飛﹐要「以夷制夷」﹐教唆後生殺後生。

《紅Van》用的借刀殺人毒計﹐由天祐完成﹐插入最後斷氣的一刀(一隻鑊)﹐見證了老人的陰毒﹐跟黑社會的儀式相約﹐所有人的手都沾滿鮮血﹐則是兄弟﹐也是共犯。跟北野武的名句:「紅燈沒關係﹐一起過就不怕」(大意)﹐並不完全一樣﹐呢條馬路﹐差佬、解放軍圍伺﹐行左兩步﹐班老人一早「縮陽」啦﹐邊有能諗過﹐同你插血為盟﹐風雨同路呀。

三、你是什麼人


Bertolucci's Me and You

《紅Van》用Bowie的Space Oddity﹐不詆為污衊﹐至少見證了那句名言: 你是什麼人﹐就看見什麼事。

去年另有兩部西人電影﹐都用了Space Oddity﹐荷里活片The Secret Life of Walter Mitty及貝托魯奇的Me and You。

計埋紅Van﹐三者之間﹐貝托魯奇最誠實﹐電影毫無避諱﹐返回Space Oddity的吸毒subtext﹐襯女主角吸海洛英後起舞 (不用原版﹐用Bowie唱意大利文版﹐有弦外之音﹐真是高手)。

而紅Van跟Walter Mitty﹐則各取所需﹐都沒有呈現原曲的全貎﹐然後扭曲為己用。Walter Mitty扭到變了勵志歌﹐用來鼓勵廢柴主角重新上路﹐Bowie唱到Far above the world﹐Planet Earth is blue即cut﹐迴避了悲劇的結局﹐真是算無遺策。

《紅Van》則不同﹐跟香港人本性相若﹐有自戀狂﹐喜歡撞牆﹐迴環往復﹐反覆淫唱的﹐都是後半首: Ground Control to Major Tom﹐Your circuit's dead,there's something wrong﹐Here am I floating﹐round my tin can﹐Far above the Moon﹐Planet Earth is blue﹐And there's nothing I can do. ------ There's Nothing I Can Do﹗

香港文化老人﹐做慣了逆來順受的契弟﹐他們不相信年輕人會反抗﹐他們會用你冇文化來攻擊你。老人甚至不相信年輕人懂Bowie﹐懂Space Oddity﹐聽過很多很多Bowie的唱片﹐看過2001 Space Odyssey﹐知道Space Oddity﹐根本唔係老人曲解咁既意思。老人把利刀﹐不敢插林鄭月娥﹐不敢插梁振英﹐不敢插司徒華﹐老人用把刀插妄想奪權的後生仔。

聽得懂Space Oddity就知道﹐There's Nothing I can Do﹐裡面是謙卑﹐是悔過﹐而唔係班文化老人的妄想﹐叫班後生做契弟﹐做縮頭龜公﹗

Space Oddity@Walter Mitty
http://vimeo.com/85156527

Space Oddity@Me and You
http://www.indiewire.com/embed/player.jsp?videoId=10d73cd0-a073-11e1-bcc4-123138165f92&width=480

20140422

愛令我燒炭

淺談《魔警》

劇透

一、我想死

《魔警》最值得注意的﹐其實是戲名。

北野武《小心惡警》主角我妻﹐有自殺傾向﹐故從心所欲﹐胡作非為。

《魔警》大鑼大鼓寫差佬「入魔」﹐觀眾以為主角吳彥祖﹐會壞事做盡﹐例如像警務署長曾偉雄見到黑影、CID到旺角警署強姦報案人等等。

殊不知剛剛掉轉﹐吳彥祖會扶阿婆過馬路﹐刀鎗劈殺者皆死有餘辜 (舊樓淋紅油的黑社會、輪姦盲女的小流氓)﹐路見不平﹐簡直大仁大義。而吳一直不容於同僚﹐不是由於離經叛道﹐是他太正直和嚴謹。

吳彥祖簡直是個儆惡懲奸﹐俗世清流的「好人」。這才是《魔警》最曲的曲筆: 成魔的不是吳彥祖﹐是其他恃勢弄權、貪贓枉法的差佬。恰像香港現狀﹐所有人都入魔﹐而茫無知覺。而主角所以潔身自愛﹐並非由於他品格高尚﹐是由於他隱藏的罪疚、心理病﹐自我約束。

寫邪惡差人﹐此片可與西人電影互相參詳。同樣講警察走入邪道(如去年的The Place beyond the Pines)﹐《魔警》最特別的﹐是主人公非常抑壓﹐不敢越雷池半步。成套睇完﹐觀眾都唔知佢想典﹐見不到主人公的夢想、慾望。

《無間道》陳永仁想要番個身分﹐劉健明想做警務署長﹐但觀眾不知吳彥祖想要咩﹐他的佛洛伊德式童年陰影﹐並無哲學思考意味﹐只會令他變得更自閉﹐見女唔識溝﹐非好人好事不幹﹐自製father-figure一樣的鳥籠﹐囚禁自己﹐於是片子就無法進入悲劇的層次。

他真正想要的﹐也許是死吧﹐末了吳彥祖害死無辜油站市民﹐自焚謝罪。像《小心惡警》的我妻﹐殊途同歸﹐他亦完成自殺志願了。

二、不認罪

《魔警》另一特色﹐有個嚴肅的課題﹐談罪與罰。如何贖罪。

有趣之處﹐吳彥祖所犯何罪﹐並無赤裸坦呈﹐反而變了推理小說一樣的twist﹐最後十分鐘才連珠炮發﹐用flashback來解橋。編導要的並非心理分析﹐而是驚慄懸疑。

於是 《魔警》用回《無間道3》的老梗: 女心理醫生替主人公解困。此片更進一步﹐雙劍合壁﹐再加個關懷吳彥祖的警察女上司。

《無3》梁朝偉應對KElly的方法﹐是懶好笑﹐舉重若輕﹐於是他的心理病、精神病、人格分裂﹐就無須深究; 《魔警》吳彥祖﹐心有千千結﹐但任班女典巢﹐還是像鄭愁予的詩句:「你底心是小小的窗扉緊掩」。心理醫生愈問﹐吳愈是九唔搭八﹐佈下更多迷霧。

這種笨拙的處理﹐固可說是迴避進入男主角的內心﹐維護雄性神話; 但另一方面﹐卻又與全片主題﹐不知不覺間﹐配合得天衣無縫: 主角明明罪孽滿身﹐但又不想面對自己的罪﹐像個出貓被抓的小學生﹐於是只能眼神閃爍﹐支吾以對。

談「罪與罰」﹐最根本﹐是要認罪。像杜斯妥也夫斯基的主角﹐聖彼得堡的十字大街下跪,懺悔。甚至像佛家所言﹐要發露懺悔,懺名「發露先惡」,悔名「改往修來」﹐必需自揭惡行﹐愈徹底愈好﹐毫無隱瞞﹐才能到往生極樂。不認罪﹐則行善亦無法積德﹐不過逃避現實﹐偽善而已。

《魔警》最貼近香港人現狀的﹐就是不認罪﹐不認香港日暮途窮﹐自己有責。吳彥祖明知30年前自己害死張家輝﹐但不去告解﹐噤聲不出﹐即使不斷行善﹐以善業來欺騙張家輝媽媽﹐最終亦於事無補。

一如八九六四屠城﹐香港人有錢﹐愛慈善﹐以為用捐錢﹐就能借北京學生運動過橋。結果血流成河﹐香港人不認罪﹐還年年搶佔高地﹐不斷行善﹐不斷捐錢﹐不斷浪費白色燭光。而白痴如當年寫悔過書的李卓人﹐廿多年後﹐還自稱要令共匪「後欄失火」。這些當然是永遠不會達成的夢幻。

《魔警》不認罪﹐以為一味做些不相干的善事﹐不斷扮犧牲﹐不斷扮「隨時佔中」﹐就算自我「抒困措施」﹐當然無用﹐只會造就更嚴重的不信任﹐cynicism。證諸《魔警》﹐差佬跟賊佬﹐裡外勾結﹐冇個好人﹐本質相若。九龍殯儀館的喃嘸佬﹐比美活地阿倫(的電影Mighty Aphrodite)﹐盲女都搞﹐姦淫擄掠﹐殺人如麻。

全片犬儒的極致﹐是最後一場戲:風日灑然﹐春光明媚﹐吳彥祖在尖沙咀幫阿婆執橙﹐然後幫手推手推車。

只要跟吳彥祖小學生時﹐義助張家輝媽媽推車那場戲對倒﹐觀眾就明白:吳的行動﹐並非出於善意﹐是自以為事的「贖罪」﹐佢都唔係好人。
(再elaborate﹐那些幫阿婆執橙的人﹐各有前因﹐其實都唔係好人)。

有朝一日﹐香港人見到那個「築福香港」的派粥茂利﹐會拍檯﹐想摑佢兩巴掌﹐想推翻港共暴政﹐想打爛電腦推門上街做你可以做的任何小事﹐那一刻﹐就是香港人開始醒覺的時候吧。

20140410

什麼是日本

點評《Kano》 (改寫自facebook)

一、玩受傷


Zidane@2004 euro

此片癲得好勻循﹐最驚人是主角受傷﹐對方投手用日文問佢:「你咁傷比賽唔辛苦咩?」
主角答:「你知唔知農地典種出又大又香的木瓜?」﹐跟住繼續比賽。
無厘頭到極(於不知前文後理的人而言)﹐頗有網民「不解釋」的氣魄。
假如我是對方投手﹐只能學那日本新聞記者﹐ 「日-本-語-が-わ-か-り-ま-す-か?」 (你聽得懂日文嗎?)

另有一個鏡頭﹐接球手飛撲接球﹐倒於沙地﹐沙塵滾滾﹐地上不期長有一朵藍色的小花﹐風中輕輕搖曳﹐超然物外﹐情調醉人﹐也是奇景。

投手主角玩受傷(類似《足球小將》的志偉)﹐至少要甩膊、斷腳什麼的呀﹐但此片玩右手中指指頭流血﹐流到成個棒球紅晒﹐成枝球棒都係血﹐又繼續打。假如觀眾比較清醒﹐都會笑到碌地。

玩受傷﹐亦可以很深刻。
如98年世界杯決賽巴西集體打假波﹐朗拿度扮抽筋搵錢﹐應付Nike﹐應付賭波公司。
又如2004歐洲國家杯﹐施丹被逼負傷作賽﹐變了政治棋子﹐領隊杜明歷治利用他來做替死鬼等等。
Kano當然沒這樣的深度﹐只是騙騙不用腦觀眾的猴戲而已。
二、好抑壓


分到邊個係邊個﹐我話你好野

好多人話此片熱血﹐小弟唔覺﹐反而好抑壓。

片子要浪漫化日治時代﹐田連阡陌﹐街道井井有條﹐街邊鄉下人不講「粗你媽個B」﹐就算一腳牛屎﹐亦通情達理﹐粗中有細。也因為要與一般台片(如《海角七號》)不同﹐於是壓低台灣人常見的粗魯mannerrism﹐要靜﹐要空靈﹐主角女朋友老家開書店﹐一室書香﹐片中台灣人跟日本人其實沒分別﹐只差在冇學永瀨正敏﹐污燈黑火﹐著燈寫毛筆大字。

台灣人不再髒、亂、吵(柏楊語)﹐修心養性。對白講日文﹐就像聽彭督講英文﹐片中人就有一種罕見的理性。

全片聲效﹐除了人物對話、收音機講波佬﹐群眾睇波歡呼喝采﹐就好靜﹐沒有叫罵、沒有車聲。因為太靜﹐人物太無個性﹐於是片子就不斷用浮夸到極的配樂﹐ 好虛假的後期製作浪漫畫面﹐想以excessive的感官剌激﹐給觀眾製造萬眾一心的幻覺。

此片如何重塑「日本味道」﹐也就是「抑壓」。人物無個性﹐無叛逆﹐無反抗﹐無衝突﹐於是團結一致。球員個個一樣﹐黑黑實實﹐又著晒制服﹐成套睇完﹐我都分唔到邊個係邊個。男主角同女朋友的愛情﹐亦無厘頭到毫無效果 (雖然個妹妹都幾正)。

由此思之﹐就明白典解教練由永瀨正敏出演: 矇口矇面﹐但有名氣 (至少認到係日本人)﹐矮矮細細﹐貌不驚人﹐明明成個角色好假﹐但間唔中發下火﹐好似好有o野﹐這就叫「日本」了。

三、超現實

日本政府安排一個日本教練﹐帶一隊混合日本人、台灣人、原住人的球隊﹐進軍日本甲子園﹐當然有很強烈的政治宣傳任務。

此片完全避而不談﹐反而製造另一種政治含意:戀日、反共、台獨﹐其超現實﹐接近hysteria。

真係想知﹐日本人睇到此片﹐會有怎樣的感覺?

四、未接觸

Kano最大的誤解﹐是他們讀不通安達充的漫畫《Touch》﹐不明白日本中學生進軍甲子園的真諦:
他們要的﹐只是進軍甲子園﹐卻不是在甲子園勝出。
當球隊取得參加甲子園資格的那一刻﹐就已達成夢想﹐完成任務﹐真正踏上甲子園的舞台﹐得勝晉級與否﹐已無關宏旨了。

何解呢?因為進軍「甲子園」這個行為(即於地區大賽勝出)﹐其實是青年人的成人式﹐是對青春歲月的依戀與懷念。
而真正於甲子園作賽(即參加全國決賽)﹐則是「成年人」的活動﹐爾虞我詐﹐充滿險惡的計算﹐其本質﹐已與青年人的熱血、純樸不符﹐於是球隊於甲子園真正取得優勝﹐裡面充滿污染﹐未必是好事﹐反而是對青春無邪歲月的背叛。
這真是日本文化的精微深奧之處。

對比Touch﹐上杉達也帶領明青隊﹐於地區大賽勝出﹐完成哥哥和也進軍甲子園的遺志﹐一切就結束。 爾後達也與淺倉南昇上大學﹐擺脫和也亡魂陰影﹐就是進入成人世界的開始﹐甲子園優勝與否﹐不過小事而已。

Kano的問題﹐是不懂見好就收﹐又頭腦發熱﹐以為可青出於藍﹐可與日本精英球隊比肩﹐勉力延續﹐就只能玩悲情﹐玩受傷﹐就像將此片與日本正宗棒球電影相比﹐只是笑料而已。

五、死左膠

成套戲都好好笑﹐如日本人深受台灣球隊感動﹐成個球場靜晒﹐打飛機到極﹐那個新聞記者﹐肉麻當有趣﹐笑到我肚痛呀。但唔聲唔聲﹐有一個位小弟睇到喊。

就是球隊贏到出席甲子園資格﹐跟住大澤隆夫成功建成運河﹐流水淊淊﹐小弟亦淚如雨下。

我諗我唔係感動﹐係好傷心。

傷心的源頭﹐是抽離咁睇到今日台灣人命運的悲哀﹐當年日本人與台灣人的感情﹐所有好人好事﹐好的制度﹐好的建設﹐很快都會消逝(日治時代結束)﹐爾後國民黨大屠殺﹐白色恐怖﹐到今日邪惡大陸共匪﹐虎視眈眈﹐磨刀霍霍﹐準備種族清洗等等。

我諗我喊的那一刻的心情﹐同那位被白痴左膠污衊的香港媽媽﹐差不多吧。

20140409

潑出去的女

雜談《秋刀魚の味》

(一)性笑話

《秋刀魚》充斥咸濕笑話﹐令人吃驚﹐而笑料很單一﹐皆衝著一個跟年輕女人結婚的中產老人而來﹐不斷恥笑他食春藥、老夫少妻、夜夜笙歌、有心有力之類﹐說個沒完沒了。

有趣的是﹐小津電影以斯文有禮聞名﹐不停講咸濕笑話﹐不是一個好吸引人的gimmick嗎? 但外間評論、節目介紹﹐皆絕口不談。顯然﹐「性」這個字﹐是觸動了小津作品的禁忌。

片中人物﹐用講笑包裝﹐其實不斷向一對老夫少妻作道德攻擊(人家你情我願﹐晚晚做到天光﹐其實關你屁事?)﹐恰恰係動搖了幾十年來﹐香港影評權威製造的所謂小津作品美學:看破紅塵、哀矜勿喜﹐向人間一切毀損﹐天地不仁﹐皆報以沉默﹐包容面對。

《東京暮色》中﹐作者驅車撞死未婚成孕的有馬稻子﹐作者何曾有過「包容」?《秋刀魚》性笑話不斷﹐作者又何「沉默」之有?

片末至為露骨﹐友人勸笠智眾效老夫少妻﹐搞續弦﹐他答﹐「我都係覺得咁樣好污穢 (大意)」。作者的潛台詞:續弦不是愛﹐只是為了性享樂。老夫少妻疑似有違天道﹐並非重點﹐小津想攻擊的﹐是他們耽於淫慾﹐並從中得到快樂﹐性滿足。

笠智覺得「污穢」的東西﹐不是「性」﹐而是性解放使道德崩坍﹐家庭制度崩壞。「性慾」混合「愛情」﹐男男女女下半身湧出來的狂喜、狂暴、血淚﹐一片血水﹐噴薄而出﹐當人人率性而為﹐為追尋個人理想、慾望而行動﹐脫離家庭﹐勇闖新世界的一刻﹐就是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和諧關愛神話的末日。

笠智眾對酒吧媽媽生(岸田今日子)的戀慕﹐一直君子之交淡如水。笠智後來提供一個至為冠冕堂皇的理由: 「她跟我死鬼老婆好似樣」。於是笠智眾拒絕續弦﹐坐懷不亂的克己﹐不僅是個人修身的層面﹐還製造了另一個父權制度的神話: 見到靚女﹐我都眼看手勿動﹐因為對死鬼老婆好忠誠呀。

酒吧媽媽生每次都開唱機﹐播軍樂﹐愈激昂愈虛無﹐一個年近古稀﹐經過二次大戰失敗教訓的中產阿伯聽了﹐又冇食藥﹐下半身會舉得起嗎?

(二)離地中產

說小津鼓吹克制情慾﹐未必準確。依《秋刀魚の味》觀之﹐作者根本反對人表露任何情感﹐包括喜怒哀樂。喜怒形於色﹐任性縱情者﹐往往都是低下、卑賤、粗鄙不文之人(如新抱岡田苿梨子)。

「克制」而達到維持禮教的目的﹐不過是表層﹐小津真正想到達的﹐是消弭一切「衝突」﹐於是有月明星稀﹐窗明几淨﹐一片和諧。

《秋刀魚》片末有個精彩例子:笠智眾跟長子﹐告知女兒岩下志麻﹐「伊情人走了」。岩下平靜接受﹐返回房間休息﹐笠智眾老懷安慰﹐殊不知幼子突然走入鏡頭:「做咩家姐喊得咁犀利?」 ------ 就連岩下志麻為愛情消逝而傷心的畫面(也不過是流泪)﹐小津都不要﹐重要搞成一個gag(觀眾嘻哈絕倒之間﹐就渾忘岩下失戀本來應有的痛苦)

全片沒有衝突﹐反而處處對照﹐用各式人等的不堪人生(如老夫少妻、潦倒的中學老師、廢柴海軍下屬)﹐來給笠智眾一家﹐應該居安思危的教訓。依蘇珊桑塔的名句﹐真是「旁觀他人的痛苦」﹐令人磨平了自己的同情心﹐用他人的不幸﹐來提醒自己更麻木﹐更有幸福感﹐於是應該感恩。用香港近年流行的潮語﹐《秋刀魚》是典型「離地中產」﹐維持「超穩定結構」的狀態。

笠智眾的中學老師﹐變得窮極潦倒﹐居於陋巷﹐跟終身不嫁﹐賣相欠佳的女兒相依為命﹐暗無天日。小津對他倆並無同情﹐只是不斷經營佢地幾慘﹐畀飲飽食醉的舊學生恥笑﹐於是變成一個給笠智眾的道德教訓: 岩下志麻只是一盤水﹐拿拿臨潑出去啦。而中學老師跟她的醜女兒﹐很快就從銀幕上﹐觀眾的記憶裡消失。

末了岩下志麻結婚擺酒﹐笠智眾當然唔會請中學老師去飲: 一早畀左兩萬円佢啦﹐重唔心足咩?相信每個人都有一個價錢﹐錢可以解決一切問題﹐所有人做所有事﹐都是為了錢﹐亦是「離地中產」的中心哲學。

《秋刀魚》令人不安﹐是睇清楚了作者的無情﹐例如佢唔會相信﹐岩下志麻唔肯嫁﹐是為了侍奉老父﹐是為了愛。是的﹐「愛」這個字﹐是除了「性」以外﹐小津電影畏如蛇蠍的另一個字。

20140225

Why So Serious?

談《華爾街之狼》「犬儒畫外音」及「失敗的李安納度」

一、犬儒畫外音


Travis

史高西斯常用畫外音﹐《的士司機》(1976)主人翁對半身鏡自言自語﹐就源自俄國小說﹐第一人稱敘事《地下室手記》。

一般言﹐電影很難呈現人物心理、思緒。畫外音、自述﹐含有角色向觀眾交心﹐坦逞赤裸﹐以假為真之意。

相比《的士司機》感人肺腑﹐《華爾街之狼》主角的畫外音﹐就很曖昧。沒有感情﹐大部分語帶調侃、玩世不恭﹐有時甚至直接向鏡頭(即觀眾)說話﹐而沒有自省﹐觀眾不會從中了解主角內心。 畫外音變了「間離」﹐觀眾就跟主角保持距離。於是一部真人真事電影﹐便毫不真實﹐變成一連串「黑色笑話」。

編導就是想﹐觀眾嘻嘻哈哈之後﹐覺得片中人片中事﹐無需認真看待。

四眼豬兜跟表妹疑似亂倫﹐生下低能兒女﹐帶去郊野set them free﹐不用黑色笑料包裝﹐認真直拍﹐會是何等光景?全片gag show大雜薈﹐用心亦很清楚: Why so Serious? 認真你就輸了。妄自菲薄的港人不會懂﹐論犬儒﹐金雞3拍馬追不上《華狼》。

黑色荒謬劇Goodfellas(1990)﹐同樣粗口橫飛﹐作者盡量將劇中人處境﹐帶回日常生活﹐令觀眾覺得真實。例如眾人埋屍後園﹐抺乾雙手鮮血﹐於媽媽家聚餐﹐鬥吃意大利麵。《華狼》則不同﹐作者極力想觀眾抽離﹐覺得片中人全部發癲﹐一切酒池肉林﹐只是獵奇睇戲。所以片子對華爾街金融界﹐便毫無殺傷力。

《華狼》的潛台詞﹐是「千祈咪當真」。片末李安納度洗黑錢﹐跟歐洲auntie性交易﹐明明是重頭戲﹐卻變成錯摸喜劇﹐雙方皆誤會對方挑逗自己﹐卻沒有弄假成真。突然插入auntie獨白﹐就是要劃清界線﹐將所有不倫戀、不倫性愛的曖昧消滅: 阿姨Leo沒有性交﹐重覆﹐什麼都沒有發生。

簡單一場戲﹐就見到作者的卑鄙﹐假道學﹐smart-ass。他不敢take一個「道德」或「反道德」的立場(例如片子不會問﹐吸毒、雜交、召妓、亂倫有錯嗎?)﹐又很怕被攻擊誨淫誨盜﹐又姣又怕痛﹐叫雞唔戴袋﹐又驚畀人影到﹐他事實是個孬種。

二、失敗的李安納度

《華爾街狼人》所謂人慾橫流﹐其實是「騙局」。

片中人未必恪守主流社會道德﹐但從未踰矩﹐3P也好﹐雜交也罷﹐一切你情我願﹐(跟侏儒)寫好合約﹐戲中人不會強姦、不會搞基﹐剃人頭髮﹐立刻付鈔﹐亂倫不過說笑而已。一切荒唐行徑﹐皆與世隔絕﹐於密閉空間進行﹐人人身光頸靚﹐不像大陸共狗﹐會無啦啦街頭大便。李安納度搭飛機去瑞士﹐極限是吸毒fing頭﹐重畀人五花大綁﹐十幾個金髮空姐﹐幾廿對波、幾廿對蘿﹐查都冇查過。

《華狼》有兩場戲﹐玩情慾色香味﹐寫李安納度在女體身上吸白粉﹐取鏡大有不同。

第一場是片初﹐鏡頭大特寫一個女人翹起的臀部(類似日本AV「女尻」系列封面)﹐李安納度躲在女人蘿柚背後﹐面向鏡頭﹐將白粉倒入女體肛門﹐用玻璃管吸毒。像霧又像花﹐觀眾只能猜想﹐Leo朝女人肛門吸毒。

第二場﹐李安納度將白粉倒入女人胸前北半球乳溝間﹐大吸特吸。鏡頭毫無避忌﹐清楚拍他又吸又奶。

同樣吸毒﹐兩組鏡頭﹐一隱一顯﹐於是見到李安納度的界限: 「奶乳溝」是極限﹐「奶肛門」則是禁忌。愛他變了害他﹐編導不斷用鏡頭保護李安納度﹐這也是《華爾街之狼》會拍成「喜劇」﹐又搔不著癢處的理由。

將《華狼》逆向思考﹐鏡頭張揚什麼﹐又故意迴避什麼﹐就見到Leo不敢觸碰的禁區。

很多啦﹐例如李安納度唔可以搶人條女啦 (條女男友很快人間蒸發)﹐唔可以早洩啦 (11秒出精﹐但很快又硬了)﹐唔可以痴肥(相對四眼豬兜)﹐唔可以失敗(失業只因股災)﹐唔可以瘦到得棚骨 (相對揼心口瘦骨仙)﹐唔可以打基佬 (由手下代勞)﹐唔可以搞基 (沒有男男肛交) ﹐唔可以打飛機 (四眼豬兜打o左啦)﹐唔可以低能(只是吸毒過量的笑料)﹐唔可以同黑妹雜交等等等等﹐數之不盡。

這就是偶像的宿命。李安納度一日不願走上銀幕表演食撻﹐一日不可能得到奧斯卡。立此存照。

20140215

認住呢隻鷹

淺談《清須會議》

一、血緣


大空港

三谷幸喜電影《清須會議》、電視近作《大空港》﹐皆寫一個問題: 父子血緣關係。

《大空港》寫現代中產家庭﹐三代同堂﹐各懷心事﹐謊言講足一世:
阿爺是衣櫃同志、阿爸香川照之通姦、阿媽不安於室想勾佬、阿女扮純情、阿仔扮上進。一家人都識做戲﹐利用孝順父母﹐兄友弟恭﹐維繫家庭關係﹐然後各取所需﹐保持自己的假面具。

於是﹐「血緣」不代表親情﹐只是維持權力平衡﹐關係千載不變的工具。

空姐竹內結子、無業舅父生瀨勝久﹐一對無家庭無子女的男女﹐千方百計擾亂這偽善家庭。生瀨勝久鼓勵香川照之廢柴兒子離開家庭﹐大學退學﹐加入話劇劇團﹐追逐夢想﹐等同將香川幼子拐走﹐向有錢人宣戰。

《清須會議》則寫戰國時代「本能寺之變」﹐血緣繼承﹐不再是維持和諧的籍口﹐變了奪權的理由。

織田信長兩子信雄、信孝﹐一個低能﹐一個野種。農民出身豐臣秀吉﹐兩個都不喜﹐換一套方式﹐借東風﹐用智力﹐不費一兵一卒﹐挾「稚子」(織田信長男孫三法師)令「諸侯」﹐令藍血blue blood一族﹐不知不覺間﹐齊齊做老襯。

根據正史﹐豐臣秀吉正室(中谷美紀)終身無子女﹐像港產片名句﹐「情場如戰場﹐要愛就要搶」﹐想繼承有錢人權力﹐就要搶奪其血脈(兒子)。「清須會議」結束﹐手抱信長男孫三法師登台﹐諸將跪拜﹐秀吉得享最高權力。《清須》剔出現實的血淋淋: 窮人借「血緣」過橋﹐階級位置互易後﹐不會放過機會﹐更要將富人置諸死地。

二、春夢


信長之野望:十萬小時打機

《清須會議》亦講歷史背後﹐不為人知的女人經。戲中女人﹐好似好巴閉﹐當然是假象。

松姬(剛力彩芽)懶醒﹐將兒子三法師推入火炕﹐交畀秀吉﹐以為神不知鬼不覺﹐武田信玄血脈走私混入織田家。回到真實歷史context﹐松姬所謂替武田家翻檯﹐俟秀吉獨攬大權﹐誅殺群英後﹐亦只是一場春夢。市姬(鈴木京香)以為改嫁柴田勝家﹐就能玩弄秀吉﹐亦不外乎自我催眠﹐忘了美人會老﹐除了自己﹐天下其實大把女人。而忍者天海祐希﹐武藝低微﹐行徑弱智﹐編導明目張膽性別歧視﹐又人人受晒﹐更見神通廣大。

不管《清須》套戲context裡﹐班女人幾巴閉、幾架勢(如市姬、松姬、寧)、將男人玩弄於股掌之上﹐但只要銀幕下的觀眾﹐略懂歷史演義﹐打過幾十萬小時盜版戰國電子遊戲﹐總有一刻清醒﹐明白戲裡男男女女的浪奔浪流、潮湧潮落﹐不過浪花淘盡英雄/雌﹐只是不知天高天厚﹐自我陶醉而已。豐臣秀吉末了﹐疑似統一天下﹐亦不過留下枯骨一堆。

這就是三谷幸喜改拍歷史劇的理由吧:將戲劇與真實(歷史)對照時﹐則一切有為法,只如夢幻泡影。

三、魔幻


黑幫有個荷里活:Magic hour不過片場佈景

《清須會議》有兩場戲﹐相當重要﹐未必有人注意。

第一場是flashback﹐斜陽下柔鏡﹐織田信長玩閱兵﹐眾武將和衷共濟﹐聚首一堂﹐陶醉於magic hour一般的浪漫光線。

這場戲的典故﹐來自三谷幸喜前作《黑幫有個荷里活》。《黑幫》講戲夢人生﹐真戲假造﹐magic hour令人陶醉﹐不過片場佈景﹐只是臨時演員(佐藤浩市)的自我安慰。永遠等待magic hour的黃昏美景﹐兩行清泪﹐由庸碌半生的廢柴演員面上流下來。

《清須會議》寫柴田勝家、豐臣秀吉等等﹐各式各樣明爭暗鬥﹐爾虞我詐﹐否定所有價值﹐友情、男女愛情、義氣、親子情全不可信﹐人與人除金權利益別無其他。於是回憶Magic hour中信長閱兵﹐便非常關鍵﹐替《清須會議》抺上底色的溫情tone。全片一片虛無﹐那場戲﹐便重新給觀眾一個安全立足點﹐確認戲中諸人﹐曾幾何時﹐原來曾有真感情。

但回到《黑幫》脈胳﹐看懂作者心事﹐就明白一切溫情﹐都不足取信。

《黑幫有個荷里活》最後鏡頭﹐吊臂攝影機向後zoom out﹐觀眾倣然大悟﹐之前的120分鐘﹐都是片場佈景﹐都是做戲。三谷幸喜寫了廿年日劇劇本﹐都做後設戲劇﹐如《古畑任三郎》聚焦田村正和的舞台化探射燈﹐刻意要觀眾疏離﹐從來是三谷的慣技。以前小弟以為他想講人生如夢﹐真假混同﹐近來我漸漸明白﹐他真正想表達的﹐其實源自他世界觀的犬儒: 三谷對一切都不信任。

《清須會議》閱兵眾人聚首﹐其實是「家庭」。當父權(織田信長)崩塌﹐樹倒猢猻散﹐眾人面對現實﹐於是曾經像水晶球一樣用雙手小心奕奕捧住﹐迷人的 magic hour﹐隱喻友情愛情﹐兄弟情父子情﹐一戳即破﹐不過是泡影。

四、幽靈


新選組:六國大封相﹐人人冚家祥

《清須會議》對歷史人物百般調侃﹐英雄不過狗雄 (武士幽靈西田敏行的對白: 「好彩唔係真係要打o者」)﹐重點不是搞笑﹐亦非顛覆﹐是源於作者的虛無﹐對人情﹐對婚姻﹐對家庭﹐對歷史的否定﹐自以為是的看通世情。

《清須》另一場重要的戲﹐《搵鬼打官司》的死武士西田敏行﹐與織田系武將瀧川一益(阿南健治)於樹林中對峙。

大河時代劇《新選組》末了六國大封相﹐下接《搵鬼打官司》陰魂不散的武士鬼魂﹐到本格戰國歷史演義《清須會議》﹐一套接一套﹐進入三谷式虛無主義的中心:武士幽靈西田敏行﹐與永遠遲到的瀧川一益(可與《如來神掌》的東島長尼比肩)﹐於樹林中狹路相逢。Bad timing﹐時不我予﹐身不由己的時代逆流﹐觀眾嘻哈絕倒之餘﹐亦笑中有淚。織田信長也好﹐德川家康也罷﹐人人皆要面對的命題﹐就是林中巧遇武士幽靈﹐就是: 跟死亡/死神打個照面﹐嚇個死去活來﹐拔腿狂奔 (又能逃往哪裡?)。

父子血緣的不可恃﹐武將兄弟友情的不可信﹐女人自以為是的短視﹐到生命的短促﹐命運不可自控﹐恨錯難返﹐一個接一個推演﹐編劇末了提出《清須》最後出end credit的空鏡: 跟《大空港》一式一樣﹐鏡頭遠眺一望無際的藍天﹐只見天空多了幾隻飛鷹﹐蕭殺聲中﹐小弟想起西藏食屍骸的天葬秃鷹。

三谷幸喜的鏡頭﹐愈傾出世﹐他的喜劇﹐已不好笑﹐他對現實世界的人際感情﹐只餘調侃﹐已無幻想。脫離類型作品﹐轉向歷史劇﹐他的興味﹐亦非解拆﹐於是走向虛無與死亡。末了﹐畫外音隱隱然傳來戰場上的殺伐之聲﹐觀眾也能感應﹐三谷幸喜的犬儒與悲哀。

20140206

馬年流馬尿

看了《金雞3》﹐比想像中精彩﹐小弟分三點略談。

一、Reflection


吳君如個胸好搖

《金雞3》令人吃驚之處﹐是藝術水準不錯。你冇睇錯﹐是「藝術」﹐不限於賀歲片﹐在香港片context﹐亦相當凸出。

至少頭半小時言﹐即使對白粗鄙﹐但妙語如珠﹐久違了的啜核歇後語﹐令人樂在其中﹐茫茫然不知何方﹐止於其不可不止﹐簡直是一部令人feel good的hea片。冇Sofia Coppola咁hea﹐但粗俗娛樂片﹐拍出不緩不疾﹐不over不自high﹐不自憐而暗悲傷的效果﹐真是奇境。

各部門技藝﹐亦不簡單﹐頭半小時成個電影的pace、攝影、美術不落俗套 (如鏡頭從高處俯瞰日本「口交場」那塊紅花地板)、西方音樂(驟來驟去的古典風樂章)之渾成; 各演員步入老年﹐浮誇中見subtle (相對於頭兩集的不堪入目)﹐反諷而哀傷。簡單言﹐這是90年代UFO電影的重塑﹐而直視生活的悲哀。

例如盧覓雪於斜陽下﹐用英文(!)﹐朗讀莎士比亞論愛情的文句﹐一直唸一直唸﹐沒完沒了。觀眾愈了解港人的反智反藝術反知識﹐愈會笑到碌地。

又例如王菀之與鄭中基於鴨吧擁吻﹐鏡頭最後凝視那幅疑似拉斐爾派西洋畫﹐亦境界幽深。

一部娛樂電影﹐播My little Airport﹐相當難聽的小眾歌﹐誰能否定監製吳君如很大膽?

至為犀利﹐是極端母題的運用: 鏡子的倒映。

各種燈飾﹐於光影明暗間的濛濛﹐痴男怨女於燈火爛珊間互相尋覓。

一開始吳君如於繁華鬧市中穿稄﹐手機接客﹐商場華廈玻璃倒映幻象﹐中年龜婆淒淒遑遑; 鏡頭聚焦盧海鵬戴一副黑超﹐鏡片中吳君如的影子﹐若明若現 (張家輝被陳奕迅打甩半邊黑超﹐則是「隻眼開隻眼閉」的調侃); 醫館裡﹐中醫師詹瑞文﹐侃侃而談召妓經驗﹐角落一面鏡子﹐映照出一副白骨標本﹐簡直是苦口婆心。

《金雞3》是低俗版王家衛﹐片子的中心主題﹐很清楚:
香港人要照鏡﹐望清望楚自己。至少像港女搭地鐵﹐要用iphone自拍鏡頭照清楚。

二、What a Pity


王宛之做戲好睇

《金雞3》另一特異之處﹐通篇講男人做鴨﹐女人做雞﹐但獨孤一味﹐性愛很單調﹐只講口交、吹蕭 (上兩集金雞至少有講推油什麼的)。

口交﹐是肛交以外﹐最能反映人際間權力不平衡的性愛關係。全片最慘烈的笑話﹐是填詞人黃偉文﹐扮演日本著名男妓﹐以鬥快吹爆男人著名的拓也哥: 「頂你個肺﹐班友晚晚打完幾次飛機﹐先來搵我吹蕭挑機」(大意)﹐沒完沒了地替人吹蕭﹐嫖客前列腺分泌從龜頭流出﹐混和口水鼻涕眼淚﹐沿嘴邊滴落地下。蕭繼續吹﹐吹到地老天荒﹐想想都慘無人道。

片子正視人類獸性﹐互相攻擊、欺凌、侮辱﹐這是香港妓女片、叫雞片中﹐少見的悲憫。

香港學術界慣用的隱喻﹐一直將香港人比喻「妓女」﹐服務大陸共匪﹐文明世界白人等等﹐百般逢迎。香港價值﹐從不會因為出賣肉體、靈魂而羞恥。於是見到《金雞3》的真正洞見: 片子帶領觀眾﹐進入香港人的「我好慘﹐邊個夠我慘」的鬥慘戰鬥模式。

自覺命途堪苛﹐西方社會市民﹐會據理力爭﹐改變命運 (即使最終難逃厄運)。

《金雞3》則點出了﹐香港「民眾」愛鬥慘的變態心理﹐男男女女日日做雞﹐覺得好委屈﹐唔係拔刀切嫖客、切高官特首條ger﹐而係上窮碧落﹐搵個比自己可憐的人出來﹐笑談喝罵﹐平衡心情﹐得到扭曲的優越快感。

《金雞3》隱密的敘事pattern: 搵個比我更慘的人。

金雞吳君如人老珠黃﹐重做媽媽生﹐好慘咩?唔緊要﹐北姑王菀之重淒涼﹐只要畀錢﹐她識倒掛金勾、艇邊搖鼓﹐花式雜技多多都做。

衛詩雅幾條女﹐去日本做「口交場」﹐做到嘴到甩交﹐好慘咩?冇所謂﹐鄭中基做鴨﹐隊酒隊到嘔﹐表演瀨尿﹐佢咪重折墮。

鄭中基好可憐﹐但點慘得過出冊大佬張家輝? 踎足十幾廿年﹐廢人一個﹐Whats app都唔識用呀﹐阿哥﹐你去死啦。

香港全民﹐替大陸人做雞洩慾﹐晚晚畀共狗自由進出﹐前前後後﹐重要畀左膠、大中華膠喝令友愛包容﹐表演高潮迭起﹐嬌喘連連﹐多謝上帝﹐我好感恩。

於焉﹐《金雞3》裡﹐一山還有一山高的慘無人道﹐有助香港人平復心情﹐樂見共狗持棍棒﹐從後進入。

三、Cynicism


鄭中基唱歌好聽

《金雞3》最後半小時﹐所謂誣衊示威者是黑社會、收錢﹐梁國雄掟蕉偷懶﹐招來熱血派網民攻擊﹐當然是不懂電影的盲毛淺見。

片子要旨﹐是從香港人互相鬥慘的競賽﹐講出港人心中所想﹐講到口臭的核心價值: 「犬儒」。

張家輝在「反對」與「支持」﹐兩派示威市民間猶豫不決﹐說明他才是真正的「香港人」。香港人除了用tvb哲學﹐「一家人齊齊整整」﹐掩飾只鍾意錢﹐否定一切價值﹐即使到了最危險的時候﹐亦不會表明立場。

從片子伊始﹐戲中人都各自以「扮o野」為職志:

錢嘉樂在老婆面前扮傾公事﹐其實用手機嫖妓、吳若希戴四對砵仔糕、杜汶澤扮多了個契媽、肛門古天樂明星模倣show、盧覓雪扮識背Shakespeare、甄子丹扮梁朝偉一代宗帥、吳君如扮大胸搖搖搖.......

到最高峰﹐一層一層假象剝落﹐眾人露出真面目﹐鄭中基原來唱歌好聽﹐王菀之除掉兔仔假牙﹐張家輝打電話搵到阿公。

於焉﹐所謂「醜化示威者是黑社會、醜化梁國雄」等等﹐其實不是重點。片子要講的﹐不僅是「犬儒」﹐更進一步﹐是香港人核心中的核心價值: 「做戲」。

於是﹐只要觀眾是香港人﹐集慣做戲﹐後設地看﹐就能看懂﹐陳冠希扮日本低能仔﹐開門閂門﹐是何等的好笑。疑似同性戀男填詞人黃偉文﹐先扮日本吹蕭之王「拓也哥」﹐再扮生鬚日本妹﹐於不見天日的花街柳巷「口交場」﹐替日本男柒頭吹蕭﹐則是更深層次的「做戲」。

多重身分﹐多重偽裝﹐多重性別轉換﹐於自殘殘人中﹐搵到最高快感﹐其會心之處﹐香港人看得通、看得懂﹐才會像男妓鄭中基﹐笑到流馬尿。

末了大團圓結局﹐眾人合唱「斜陽裡氣魄更壯﹐斜陽落下心中不必驚謊」﹐最沒有想像力評語﹐是定性為維穩Show。幹嗎不可認為﹐編導監製﹐不過是犬儒地做戲﹐順應民情﹐演好他們恭喜發財的角色?王宛之跟鄭中基﹐表示要活出真面目﹐但別忘了﹐一對璧人﹐幾時跟觀眾話我唔做雞﹐我要轉行呢。